It's getting late early.

虽然也许只是心理暗示,但我总觉得自己和喜欢的棋手之间冥冥之中有着联系。这不是没有证据的。2023 年的四月底,丁立人1成为了世界冠军,我则收到了清华的录取。我想我们二人都很难否认,我们没有足够强,却在恰当的时机被幸运眷顾。一位高中同学当时这样评价我:

天赋很高,但没有那么高;学习很刻苦,但没有那么刻苦。

Nepo 伸出手认输的那一刻,丁的脸上并没有笑容,他似乎很困惑,他把脸埋在手里,躲闪着摄像机。所有人都在庆祝;正如所有人也在祝贺我。然而我想,我们二人都心知肚明,这并不是所向披靡的冠军领取早已属于他的荣誉的故事,这甚至算不上「成功」。初中时一位英语老师说,vocabulary.com 上 success 一词的释义非常值得看,那里如今写着:

For some students, success in school means getting As and Bs. For others, it means getting straight As, starring in the school play, and winning the class election. Success means achieving a goal, and everyone’s goals are different.

然而我们二人的生活真切地改变了;这种改变其实很好概括,一言以蔽之,我们都厌倦战斗了。丁立人一年都没有怎么比赛,在一年后的世界冠军赛上,输掉了一个荒唐的王兵残局——一位比笔者的年龄还小的棋手就此成为世界冠军。我则成为了一个人群中过于普通的学生,我埋头学着复分析,随即又忘掉;学着身边人的样子,说着那些意义不明的 Yau2 笑话:「不求上进,自甘中下」。不当一流棋手算自甘中下吗,我不知道;不在本科中稿几篇顶会论文呢?

从优绩中逃脱,又掉进反优绩的陷阱。人们说,实习像滚雪球,大一大二进小厂,大三大四进中厂,毕业了便可以进大厂。人们说,特定的年纪干特定的事情,以至于由于我忘掉了复分析,我便错过了做纯数学的唯一机会,我只好在那些十八岁读博的同学面前自惭形秽,不再拥有花好几个下午看代数的权利,而是必须得攒论文。事实上,什么都像滚雪球,什么差距都越拉越大。不过我很庆幸,这种焦虑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我想我终于找到了一点平衡;就像如今我早已不怕输棋了。

上大学以来,我就几乎没有错过任何一场国际象棋赛事的直播。十几分钟才走一步棋的节奏,特别适合作为赶 DDL 的背景音。在昨天的候选人赛中,中村光把一个该赢的车兵残局走和了,三和一负;Sindarov 则三胜一和,创下了候选人赛前四轮史无前例的战绩。亲爱的村主播在复盘视频里的懊恼显而易见:

他引用了棒球选手 Yogi Berra 的一句话:

It’s getting late early.

正如我快要二十岁了。我常开玩笑和朋友说,「男人过了二十就是六十」。我当然不至于很认真地这么认为,然而我对于二十岁这个数字的焦虑也是真实的。跑三千米的时候,我很爱做的一件事情是不停计算已经跑完的路程所占据的比例:一圈是十五分之二,两圈半是三分之一;跑至半程的时候,就安慰自己说,把刚刚已做的再做一遍就好了。令我很恐惧的是,我甚至无从得知,二十岁究竟是四分之一、三分之一或二分之一。

世界的规则在我的周身扭曲又重塑。我想到一个很好的比喻,却缺乏精巧的语言,只好费劲描述给读者:我们身处物理世界,正如棋手坐在棋盘边——规则写在那里,下一步的全部变化,无非原子运动的推演,或穷尽棋步的搜索——而我们仍然举棋不定,只因我们的无知。最好的招法存在,我们无法比它做得更好;我们毕生所求,只是尽力不要显得太蠢。

Chess is the struggle against the error.

真的落下了太多吗?我可以二十岁开始学数学、二十岁下棋输给九岁小孩、二十岁仍旧对社会一无所知吗?我可以为重新推导出别人在十八世纪写下的结果欢欣鼓舞吗,当成自己的成功吗?一定要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才能不让自己显得可悲吗?

前几天受系里委托,从同辈中间征集给 2026 级新生的、来自学长的寄语。问到一个我很佩服的同学,他发给我长长一段话,意思是要拒绝,理由大概是自己并不够强;他问,「xxx(另一个同学)有发表在 xxx 上的论文,是否由他来撰写更合适呢?」

这位同学旋即撤回了那一段长长的话,简单地回复道:「没问题,很高兴被邀请。」

We tend to think of success as a triumph or victory, but if you look at its linguistic roots in Latin, success literally just means “result.” At some point several centuries ago people probably began using success as shorthand for “good success,” and eventually they dropped the good altogether. That would explain why in formal settings you still occasionally hear the phrase “good success,” even though we now think of all successes as good.


  1. 丁立人是中国第一位获得世界冠军的棋手。他获得世界冠军赛资格的路途非常幸运:因俄罗斯棋手被禁赛而进入候选人赛,又因世界冠军卡尔森弃赛而递补出线。2024 年世界冠军赛期间及获胜后,丁立人经历了持续时间极长的心理问题,竞技水平显著下降。在 2025 年世界冠军赛中,他在平分的情况下,于最后一轮输掉了一个基础的王兵残局,负于 19 岁的 Dommaraju Gukesh,无缘加赛。↩︎

  2. Yau 是丘成桐的英文名,他创立了清华的求真书院,招收很多年轻的学生。那些 15 岁左右入学的学生,有些可以在 18 岁开始读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