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也许人的寿命不是按时间划定的,而是按照生病的次数划定的;也许永远不生病,人也就永生了。可是有谁是那样的呢?我们并不生活在无菌舱里,我们要奔跑的时候跌断骨头,要熬夜熬出肝伤;要吃那么辣的火锅,并且蘸蒜泥和香油,然后吃出胃肠炎,从剩余生病的机会里折去一次。某一次之后,我们死去。
倘若真能得以放纵也好了。遗憾的是,我这次似乎什么也没有做错:我吃着食堂的出品,看不出一丝不干净的地方;我开春了还穿着羽绒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我甚至久违地在午夜之前睡了觉。然而我还是得了胃肠炎,我发烧又腹泻,我还冷。
小的时候,我有一套古诗古文和现代散文的光碟,我那典型的江浙沪母亲让我在上学的路上反复地听。我竟然很不反感这件事。那光碟配有一本文字,就成为我主要的背诵材料,我小学有段时间沉迷背诵《桃花源记》《长恨歌》,凭此骗取了语文老师的厚爱。散文的部分,则成为我的作文素材;冰心的《往事》里有这样一段:
我倚枕百般回肠凝想,忽然一念回转,黯然神伤……今夜的青山只宜于这些女孩子,这些病中倚枕看月的女孩子! …… 往者如观流水——月下的乡魂旅思:或在罗马故宫,颓垣废柱之旁;或在万里长城,缺堞断阶之上;或在约旦河边,或在麦加城里;或超渡莱因河,或飞越落玑山;有多少魂销目断 ,是耶非耶?只她知道!来者如仰高山——久久的徘徊在困弱道途之上,也许明日,也许今年,就揭卸病的细网,轻轻的试叩死的铁门!天国泥犁,任她幻拟:是泛入七宝莲池?是参谒白玉帝座?是欢悦?是惊怯?有天上的重逢,有人间的留恋,有未成而可成的事功,有将实而仍虚的愿望;岂但为我?牵及众生,大哉生命!
如今重读,我无颜承认这就是我当年竭力模仿的文字;不过读者大概容易明白,为什么这样的文字会吸引一个四五年级而自以为是的小孩。不过,我虽不是女孩子,我的病枕也见不到月亮,我想,我确有些将实而仍虚的愿望。
好不容易生病了,当然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干正事;掏出来好久不碰的西班牙语,学不进去;只好掏出小红书。是的,生病了,我甚至敢于放肆地「用互联网烂梗麻痹精神」。我以前是看 B 站的,觉得太浪费时间卸载了;于是改看小红书,成功戒掉了 B 站。看了一下午 Steven He1,心想他长得好像搞优化理论的老师。刚刚睡不着,发烧到 38.6,只好下床接着看小红书。刷到有人问「如何低调地晒顶奢酒店」,于是女人们晒酒店,男人们晒有着女人痕迹的酒店。「这很糟糕」,我当即想道。然而我很喜欢酒店高级的早餐(虽然我也没住过多高级的),光松饼就有五六种,第一次让我知道了牛奶还有全脂和脱脂的区别,也让我明白奶酪并不像猫和老鼠里那样香甜。不要提吃不完的培根、烤香肠、小蛋糕和巧克力喷泉。「妈的,」我心想,「看来我也很想住顶奢酒店。」我很想住顶奢酒店吗?我不知道,但我承认你把那些图片摆在我眼前的时候,我被诱惑到了——尤其是在病中。
尤其是在病中,我才终于重新提笔——为此我不胜惭愧。搞艺术的可以接着酒劲或药劲创作,我终究搞不来,但是借着烧糊涂了总是可以的。
刚刚似乎还有什么要写的,这会儿已全忘记了,那么随便写一点杂谈。今天一个人去校医院的时候,那护士抽血时忽然叫我再说一遍自己的名字,我问,「这是为了让我不要紧张吗」,她没忍住噗嗤笑了,我对此很得意。又想起来一桩往事,初中的时候也是肠胃炎,那次要严重得多,第二天则是升学考试的口试,两人一组,和我组队的女同学急的要死;最后考试去考了,倒是离开了那所学校。想一想这竟然已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我发觉,我如今写作时总忍不住将自己荒唐的一面暴露出来。不知道究竟是思维长进了、不矫揉造作了,还是灵魂里没有什么东西、只剩下糟粕了。我不是冰心,相比之下,我的往事单纯得多了。我的前十八年就像 Steven He,也许不是父亲给我施加的压力,也有自我的苛求,这种惯性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我快要二十岁了,我依然后悔六岁时没有好好学钢琴。同学有人刚刚开发了一款 dating 软件,「好荒唐」,我想;然而活了二十年,我似乎也没有在这个世上留下什么痕迹,连一款 dating app 都没有。我上着很好的学校,期待着那未成而可成的事功,仅此而已。我隐约相信,我能自己挣到钱去吃大酒店的早餐。
发烧会让我明白更多事情吗?我怀念真正的清醒。
万能的上帝,我诚何福?我又何辜?
Steven He 真的是一个很好的网红,我觉得他就配当网红;我很少这么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