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三号

毛衣底下渗出薄薄的汗,在意识到的瞬间被风吹得发凉;空气变得出奇地干燥,鼻炎又开始生产金属的气味,我甚至在十月就伸手去摸暖气片,用来验证冬天来了的幻觉。目前来看,北京的冬天极度讨厌,两个人在一个冬天里生了三场病,堆了零个雪人。三是我的幸运数字,我希望冬天三号会好一些。

考虑到地球总在旋转,我总是感到很惊奇,仅凭一个地名人们就可以精准地找到地球上一块小小的土地。学校唯一的变化是咖啡厅还是离图书馆那么近,我想,这要感谢地球仅仅是旋转,不是一块可以撕扯的橡皮泥。但是阴雨连绵几天过后,地球带着我们远离了太阳,我哆嗦着从柜子里翻出肥硕的羽绒服,于是又小气地不原谅地球了。

新生们总在问我我曾问过的问题,我给他们我曾听过的答案。他们不懂的事情,我是如何懂得呢?又为什么人们即使听过那么多故事,仍在享受古人享受过的物质,痛苦古人痛苦过的感情呢?倘若「经历过才懂」的论题成立,总不免还是让人失望;毕竟重蹈前辈的覆辙,并不是一个中听的成就。然而纵使新生们小心翼翼,极力从我们口中撬出那些悲惨的经验以供回避,统计学却冷冷地断言,这些人与我的同辈并不会有什么不同。你看,在这个星球上生活就像和电脑下棋——棋局开始时你还没输,假如运气好,你或许还有先手;你知道最好的着法就在那里;于是你战战兢兢,日复一日地寻找那不致当场落败,但永远不可能赢的下一步棋。当然,这是假定你总想着赢。

站在奖学金评委面前,我忽然觉得抽离,我甚至自己都不相信ppt上拙劣的吹嘘。我以前常对自己说,除非能坚决地照做,否则不要宣称自己如何如何。我从没觉得我是一个功利的人,可是站在这里,我不禁起了怀疑。真的没有更值得的事情可做吗?可悲最聪明的人不去学医;对于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他更关心奖学金的排名,而不是某个远房亲戚的癌症治愈与否。他总是忘记自己也将会衰老和死亡。

长椅上一个男人对着电话绝望地咆哮,两个孩子在一边大笑着模仿。我总是不能很好地原谅不懂事的小孩;诚实地讲,假如我是这个人,我无从确保自己不会迁怒。为什么人性中有那么一部分,总在试图伤害完好的物品或者灵魂,譬如背叛爱人或者发动战争?我恐怕小孩并不会自动长成不坏的大人。人们眼见着彼此变得自私,人们说战争是万不得已,人们说背叛是人之常情;我们要永远像原谅小孩一样原谅自己吗?

我知道现在是十月,但我不关心距离立冬还有多少天,因为,你好,我们已经生活在冬天。这是一个声色犬马之余的一次叩拜即可称作虔诚的时代;这是一个麻木器官偶然的一次颤动即可称作善良的时代。大雪封存古板的碑文,人们静默地看着,甚至弄不清是否应该为这景象感到狂喜。你好,我们生活在冬天,在这里我们把行走的尸体称作人。

你看,我只有手里这把铁锹;我将不得不在这雪地里永世挖掘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