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儿没有天气预报

说是难得一见的大风,其实树没有倒,楼房也没有塌。然而既然难得,总要添上些末日的想象,体验这短暂的惶惶;于是囤满东西,策划两日的闭关,早早地等着听风的尖啸——倒像是中国孩子第一次过圣诞节,不明所以而兴趣盎然,扮演着避难者的角色。

宿管早晨来糊了门窗,用的是挺新的日报。现代人情有可原地觉得,把一日的新闻挤进几页大纸,无疑厚重与浓稠,是上好的建筑材料;虽然最终证明无益于抵制门框的震响。国家大事、新鲜言论和旧式生活,曾经嚷嚷敬惜字纸的老儒,料到报纸如今的归宿吗?料到我们会不满于记载一切,奢望预言明天的事情吗?看着天气预报一五一十地叙述未来,会感到自己的生活有命定的成分吗?

上完最后一节课,风还有三个钟头来。我一站起身,看见玻璃外的檐头憩着一只长颈的鸟儿,时不时伸着头转过来窥视一眼,又漠然地望天。久久地也没有动,像几天前的我,满心以为北京的天气终于肯施舍一隙春天。今晚以后,你还在吗;你若得知前途,你还来吗?你知道的太少,飞得太低,看不见西伯利亚上空的气旋,也听不懂天气预报。你只挂念你的孩子待哺,祈祷天气永远温和;你甚至不知道窗子以内的人眼里的你多么无力。

下课时学堂路通常被自行车堵得水泄不通,学生们急于前往下一个询问命运的地点;大风吹空街道的时刻,尤如淘金者抽干了河床,最后时分的争抢过后,沦为冷落的滩涂。一位母亲在等待她的孩子,孩子不懂风大了不好走路,拖在学校里玩不肯出来,留下大人们跺脚。不亲眼见过摧枯拉朽,她想象不出眼下的晴天即将阴冷。我又想起那只鸟儿来:假如我碰巧懂得它的语言,向它预告一切,它也许只当我是个危言耸听的演说家,不管不顾地休息下去。

老家地方小,从不出现在七点半的天气预报中。要想大概地估计,得参考连云港的情况。小时候的记忆里,乡下人有时嗤之以鼻,仿佛基于科学的玩意永远只能五成地奏效;得益于看的本就不是本地的预报,这种质疑时有成功,更增长了他们的信心。至于晒出的玉米被淋,既然是自古常有的事,也并不太放在心上——我记得那天撑开两把伞堵在门口,我和表哥享受着其间放过的雨丝。

我们真的要试图预测一切吗?要拆开组成我的原子,跟踪它们的轨迹,以此推算我生命的终点吗?鸟儿没有天气预报,至今仍在和我对视;必须解答关于天空的问题,才能找到飞行的理由吗?我有时想象,那个在无数电影里出现的吉普赛女人摊开我的手掌,看向那个包含答案的水晶球;我会看着我的命运在光泽里翻转、挣扎,我知道它就在那里,然后留下小费,起身离开。

风晚来了三个钟头——没有谁真的了解一切。后来,夜里依然有人经过学堂路,只是念想的是另一些事情。你看,即使是在风里,我们并非无事可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