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猩猩

也许年纪,由于揭示着我们必然死亡的事实,同许多终极问题一样,带有命定的色彩。只因为衰老是如此日常,在时间的咝咝声中,我们忘记了它那从不松懈的、加在我们身后的推力。这比喻并不准确:人们习惯了用钟表计算生命的长度,却从未意识到,时间唯一有意义的度量是自我的年纪;「只有年纪能给予时间一定程度的实质」,同书名「我们为何膜拜青春?」一道,是这本所谓“文化史”最初吸引我的文字。

与耗费千万年进化出的肢体相比,智力在人类身上的发育并不完全。肉身进化以适应自然为目的,它要求动物尽可能地依赖使它们更好繁衍的本能,以生存于它已经熟悉的世界;而对于探索的目的而言,人类婴幼儿那庞大的头颅和近乎无能的四肢,提供了完美的空白。面对着那个它被抛掷其中的世界,人类恐惧一切未知,渴望将陌生化为可靠的知识。每一个新生个体都将重温一遍这个从迷茫中挣脱的历程,因而与我们只知捕食和繁殖的近亲相比,我们拥有了更多思索的理由。

我并不是要在这里探讨人类学或解剖学。但这个「幼态持续」的概念,至少对我而言,暗示着与生俱来的、抗拒生物遗传和文化遗产的可能性。哺乳类如小鹿,往往出生不久就可以恣意奔跑;我记得我五六岁才有这项技能。作为交换,我的思绪得以享受一团混沌中的自由,为我接触的一切事物任意感染,而不是过早地受到基因写定的本能支配。同样地,因为年纪够轻,我得以用天然的是非观念对外物下判断,而不用过早地继承我们文化中专横的评判标准。

曾经在和朋友聊天时暴论道,人一切美好的品质都是从幼年懵懂、朴素的善恶观念中保留下来。这当然有悖事实;但“天然的是非观”却可能是一味良药,用以挣脱沿袭百年的文化枷锁,或至少逃离家庭灌输的自我认知。我有过一个困惑:既然我将经历的一切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全都由我的祖先经历过、并尽可能地描述了出来,为何“我”仍不愿(至少也无法)将这些经验全盘接受过来,还要重蹈许多古人的“覆辙”呢?如今问题几乎得到了解答:我必须以纯净的人类身份来思考这一切,才能够发现那些所谓的“经验之谈”之中值得摒弃的细节。而这只有在我还愿探索,还未懂得“成年人的做派”时,才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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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维诺的白猩猩是这样一个例子,它终日抱着轮胎坐在动物园的监牢里。在作者的观察中,它和轮胎的关系是情感性的,它的静坐是思考。白化病似乎阻止了它像正常同类那样发育出完整的求生本能,它并不只对游客的投喂产生兴趣;它就像一个「试图说话,却没有词汇可以使用的人类幼儿」,困在那个基因尚未介入、大脑自由发展的幼年里。若不是苦于环境的逼仄,它或许本可以成长为一个天才。

而真正的人类天才,如书中的苏格拉底,也发出过类似的宣言:「我的教育从未停止,我的成熟尚未完成,也永无完成的一天。」无论苏格拉底还是白猩猩,都没有选择出生于否的权力,只是简单地被抛掷于这个世界。猩猩无论黑白,最终无法逃离物种的限制;而人类社会的作用在于,它为确保自己的幼儿最终将掌握世界,以世代教育的方式,将照管世界的手段教给他们。多数人选择接受,最终成为他们的父辈;而我相信,总有人的抗争(或名白化病)能坚持到足以对文明作出一丝改变。

是的,这是一本关于人类的、主题过于宏大的书。书中古怪的人名我其实大都不认得。但它至少让我想起那句“因为年轻,我偏要勉强”,点出了那个我几乎赖以生存的命题:“像成年人一样举止”,从来不是成熟的表现;放弃相信一些事情,并不能带来自由,仅仅是在向衰老妥协、任由它一块块挖走心灵。我亲爱的读者,假如你有幸,拥有出身、运气或天分,恰巧还年轻,我愿你能凭它继续清醒地思索;世界则祝你永葆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