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二号
热气是上一个时代的文物。空调吹出来的热风是它的赝品,终究和太阳加热的、被懒于开窗的男孩留在屋里的一点古董空气拥有不同的质地。你会像举着手机搜索信号一样找到最暖和的一块空间,像鱼在寻找宜居的水层。是的,信号越来越弱,冬天了。
冬天通常很短,短如人的一生。就像再怎么难过,也知道事情总会过去。小时候你就凭着这一点信念,熬过了无数个睡不着的午觉和长辈的责罚。而十八岁某天的饭点,在人最密集的食堂,你打翻了一个餐盘,辣椒、土豆和秋葵砸在地上和身上。
我听说,当不幸突然来临时,例如亲人离世、挚友背叛、病危通知或打翻餐盘,人是来不及感到悲伤的。事实上,他并不知道应该先做什么(就像不知道先收拾衣服还是秋葵),因而什么也不做。所以我站在原地,想到身边的人也许抬头看一眼之后什么都不会记住;就像不测发生时,你痛苦又清醒地认识到,那是几乎必然要经历、许多人也早已经历过的。你并不能向自己或其他人证明,你的幸福和不幸不是庸俗的感情。你只是在任由事情发生,任由时间流逝,自然而然;在悲伤的时刻,人尤其依赖时间会流逝这个属性。
物理学没有解决,为何时间与距离看上去如此不同。大多数时候,它都是一个不言自明的参数;同空间分量写进同一个四矢,它还是必须带着一个别致的负号。负号是必不可少的,它提醒我们花去的时间可以让距离缩短,而不是更远。据我所知,飞机十二个小时可以把人带到地球的另一面;而只要空气不结冰,三十分钟可以把五公里变成零。
人们发现,低温有助于保鲜。一些人开始把自己冻起来。我也想过。人们渴望稳定、永恒、延长生命,渴望许下或听到关于一生的承诺;也许冷冻确实可以实现这一切。然而人们同时恐惧寒冷。当寒风吹彻,信号全无,人们还是渴望另一个热源,渴望在绝望时,我们把它的温度而不是死亡的必然当作答案。我们会躺在雪地里探讨它:让沙漠宜居的力量、诗人主要的天赋、唯一重要的话题。这就是那个理由。某天这会是我的情诗。
阳光开始给白墙染色。冬天的时候再看,反而觉得摸上去应该很冰凉。天冷并不是因为太阳的无能,只是土地选择装睡,曝晒和轻吻都叫不醒它。这是我在北京的第二个冬天了。当你一个人身处北京的冬天,望穿秋水和忘穿秋裤一样糟糕。你在这个天气里跑过三千米,后来时常想起喉咙里的血腥味。你堆过一个雪人,它是你自己,别人却总把它说成某种神秘的隐喻。你无数次在骑车的时候担心耳朵和手指冻硬然后碎掉。你半夜咒骂着室友来到池塘边冰冷的台阶上,在书店过夜,点一份卫生堪忧但是香到不真实的预制炒饭。你甚至学会喝热饮。终于有一天你承认,你对生活的感受不应该全部关于孤独或假装享受孤独:你在零下的清晨逃避苏醒,因为梦里在上演夏天发生的事情。
从今天起我要为季节编号,就像音乐家和画家为作品编号,随心所欲选择一个晦涩的数字;除非太缺乏灵感,不会用到顺序。所以我死后的那一年编为一号。我还听说,届时我会葬在某个隐秘的山坡,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经纬。
也许不是现在,但我会拾起餐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