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历

我的台历停在上个学期的期末考试周,当时很多事情还没有发生。日历不像时钟始终在走,只有勤快的时候才去翻动,否则就停在上一次勤快的日期。重要的日期有很多,前一个才过没多久;可是我的台历顶端的日期是六月二十四日,如果有谁记得的话,那天是我的高中毕业典礼。本来应该读高三的那一年变得异常奇怪,早晨会从某个激烈的梦里醒过来,悲哀地发现自己睡在始终睡不熟悉的床上;甚至有几次翘了早八,只是为了趁没有认清现实缩回梦里。清醒的时间基本泡进了图书馆。靠它,更多地靠稀里糊涂,虽然庸俗,但这一年竟然没有落到比庸俗更差的结局。

看到了物理竞赛的名单,无非是再熟悉不过的校名、似曾相识的人名和几乎完全淡忘的感觉。相信物理是一种相当单纯的观念;而相信为了上一个好大学值得错过在高中本来可以遇到的人和事、可以看的电影和听的歌,像一种别致的恋爱脑,独属于那群在竞赛教室里为同一种激励所激励、为同一种娱乐所娱乐的(主要是)男孩们。但是你既然知道他曾经在实验楼的一间空教室里默默注视楼下去早操的人群,那么你也许可以原谅他后来独处时总喜欢把目光放回记忆里,寻找某个带有蓝色栏杆和金色阳光的画面。也许有某个瞬间你不再觉得他是一个矫情的胜利者。

去年有一个学弟来清华考试。他的家长请我替他抱佛脚;电话里我对这位母亲说我教不了多少,她说这只是为了让他少一些焦虑。我准备的最后的拒绝理由,本来是临时补课只会给他徒增压力。于是我为他翻了三天脑子里的旧纸堆,BE凝聚的笔记,以及记忆:决赛之前我如何因为陪我备考的妈妈没有忍心在清晨叫醒熟睡的我、因为自己少学了两个小时,对她恶语相向;如何在那段时间的某一个晚上对自己说不愿意读物理了。每天晚上我对他说,你回去早点休息就行了;还是会在深夜收到他发来的提问。

今天的此刻他大概正在努力实现愿望。所有人都是,即使是在那些愿望破碎、或者变得透明的时刻。你即使有三百岁也不能宣布说复习没有用,恋爱会分手,人都会死掉,所以不如睡觉。我死掉之前你必须得是错的。

不知道应该算多出来还是缺少了的这一年,在错过了十几个重要日期后,反正过去了。现在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管穿着校服游荡的清华附中同学叫小朋友。毕业的时候如果我还没有一时冲动往这个本子上点过火,我就可以看着这段话好奇这位大二小朋友为何可以矫情至此。上幼儿园中班的时候,元旦和老师一起喝香菇粥,一个说“我们又老了一岁”,我说我也老了一岁,众人大笑。

你看,并不会因为我不翻日历,时间就永远留在任何我们喜欢的瞬间。但是零点五十五分楼上打游戏的男生在呐喊,理科楼后面的小路不记得走过,咖啡店里卖红酒;理工男摘了眼镜可以把路灯数成星星;图书馆里遍是数分高代,大概一些新同学已经在想象未来的事功。今晚也许梦见栗子结在水杉的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