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鲁木齐
当你远离那个你称为家乡,并在那里寄存情绪的地方;当你并不怀着纯粹的找乐子的心情;你就会开始关心空气、它的气味、它无休止播放着的声音和它偶然的情绪。
乌鲁木齐的空气和北京很像,这样干燥,神经产生闻见香料的错觉。这种空气在这里风干着葡萄和牛羊肉,把冰川和草原风干成沙漠;在北京,它可以风干人类的心脏。因此也许它本身真是一种香料。无论如何这种空气载着不安的乘客降落在乌鲁木齐,乌鲁木齐,他想,四个吞吞吐吐的音节,无疑是一个奇怪的地名,陌生令人不安。这其实是一个熟悉得可疑的城市。一晚上过后你已经很难想象,它距离那个你称为家乡的地方数千公里。
司机是一个汉族胖子。每一次飞机落地以后总是司机第一个向你介绍这个城市。维族女孩子长得很好看。我不这么认为,事实上我认为汉族人是进化得最好的民族,我们没有那么多体毛,看上去没那么凶。新疆过去真有那么乱吗?什么是乱?排斥汉人。离开汉人他们也很难生存,我们给了他们高产的小麦。也许他们在游牧的年代也觉得自己过得很好。没有人不想吃肉,我们有想吃就吃的鸡蛋,鸡肉越吃越多。
这是一个鸡肉越吃越多的国家,一个经济繁荣的国家。所以乌鲁木齐有大巴扎,bazaar,很多类似的地方还有很多名字;总之是一个生产经济效益的地方,一个人们群聚以生产价值的地方。价值。游客填充着空地。横幅上写着“俄罗斯、乌克兰美女舞蹈”,潜意识里,你觉得这句话有很多地方不对;也许她们还会变成蜘蛛。但是经济效益告诉我们,石榴汁十元一份,葡萄干可以随便尝,烤架上挂满了羊肉和烤鸡。鸡肉越吃越多。两个民族艺人在店门前演奏,其中一个看起来足够老,在用两根鼓槌敲打两个手鼓。你大概不会注意到他的嘴一张一合,即使注意到了,你不可能听见他在说或者唱些什么,也许是那首曲子原本的歌词,赞美一个所有男人仰慕的维族女孩子;那并不重要,他的工作是制造响声;还有经济效益。
这里有一些翻译社。真的,人很需要翻译,否则他们会写出“一袋子5元,一个袋子15元”。不过人们总是会努力地打着手势和我们说汉语,会称呼我为兄弟。阿凡提的故事被翻译成汉语,我熟悉的版本。当你从一群说着你不懂的语言、注视着你、体毛比你多得多的人群中走过的时候,你们的联系有多少与兄弟相仿?
羊肝、叫不出名字的瓜果;来过新疆的证明。吃一块瓜吧。一个没有我坐下来高的维族女孩子,正在把一块蜜瓜推到我们的面前。新疆的蜜瓜太甜了,就像溺爱的母亲,你对她说你喜欢甜的蜜瓜,它便只保留糖分;羊肝更有父亲的风格,坚韧而苦涩。而孩子在售卖蜜瓜。为什么是孩子?因为我们的确没有拒绝她。经济效益。这真的是一个鸡肉越吃越多的国家吗?如果把那些鸡肉从烤架上通通取下,这是一个怎样的国家?没有蜜瓜和羊肉的新疆,我想,会展示很多其他的东西。
汽车在街上拖长一声鸣笛。安检进入酒店。这里同时是一个商场,六楼甚至是一家KTV。电梯里的一个维族女孩子在六楼离开。这是一个熟悉得可疑的城市。它太像任何一座城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