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们
再多过几天文图也闭馆了。这时候人已经很少,积木一样的木条织成圆形的穹顶,像捕鱼的束口笼子捕获阳光洒到一层中央无人的桌椅上。我挑到这个觊觎很久的F1C001座位,两面都是大窗,可以盯着匆匆路过的行人和麻雀;面前是我的咖啡和各种纸页——假如要我来捏造一个自己,我就用这两样材料,如果还缺少胶水,就再去窗外的花坛攥一把泥。
我去年十月份第一次走进文图。平时这是一个通常除非早起没有空位的图书馆。当时我夹着电脑,学着所有定了闹钟来文图、准备写上一整天论文的人一样,煞有介事地插上电、打开灯,小心地把椅子拖出来而不发出声响。我还是学的不像:他们可以借一杯咖啡和一副耳机坐满十四个小时;而我坐不住,总是丢下工作去围成一圈无始无终的书架里迷路,永远忘记I207在圆周的哪一段;或者透过毛玻璃挡板看着对面同学的虚影发呆,双手托着腮睡着。总之我很快妥协了,后来只来文图读书和睡觉,或者如果有十足的闲心,像这样写一点闲话。
很多清华的同学都最爱文图,爱它安静的空调噪音、两人一张的大桌子。我待它很虔诚,不愿意把作业和公式带进这个I字开头的书架堆里。所以我还是和这里的常客们格格不入,他们反倒在图书馆很少读书:就像有人问过我“为什么你也来图书馆”,他们如今也可以这么问,好笑的是换了一种理由。
文图的咖啡馆有全校最美味的甜食。两个店员小哥总是在柜台后面摇摇晃晃,压低了笑意交谈。我会走上前去在他们的注视下读很久菜单,然后认真地要一杯毫无新意的大杯冰美式,让他们被逗笑。甜品柜里有一排小灯,亮度不均匀,总是照亮更好吃的那一边。
还有什么?电梯里面贴着一首唐诗,就像小学教学楼墙上贴的那种;惊人的是竟然定期会换。三楼有一扇瘦瘦高高的窗户,如果调整好角度,大概可以在一块完美的长方形日光里做个好梦。某个隐秘的地方藏了一个书库,要预约才能取书,其中有一些远渡重洋又历经岁月,有着褪色的封皮和迷人的气味。如果过了午夜,我会把《河上一周》打开倒扣在脸上,用它的熏香和重量治愈失眠,梦见某一位老先生年轻时洒在它纸页上的咸水。一楼的书架外边摆了半圈佛像,我觉得不明所以,但’if there is any deity to it, I shall be most present at her shrine.’
万卷古今销永日,一窗昏晓送流年。
我妈妈有一本她中学时用的英文小词典,送给了我;扉页上她用最优秀的少女的字体抄了许多诗,有这一句。我知道这诗并不好,闲心太重,缺少力气;但这就是文图给我的感觉,是我很真实的享受。因此虽然她享有我的独爱,我仍然不敢花去所有时间享受她的温和。剩余的日子我会去北馆。
北馆(李文正)和逸夫馆连成一座,我认为是本校最严重的一对misalliance。北馆冷色、敞亮、现代,却有生气,因为学生多,靠近街道;西馆则昏暗、木质、书架很多,装潢局促而浓重。借用Y的话说,北馆的书“都是莫名其妙的组合”,因此并不吸引人,我只把北馆当成工作的场所,很少在这里读书。这里人和人并排坐,也没有隔板,各种人都有,学生以外还有教师,还有清华附中的小孩子,还有门厅里好奇的游客。大一的同学最多,因为各处可见普物、微积分、工程制图的教材。北馆的常客互相都记得面孔,却连点头都几乎没有过,我怕他们多年以后仍然如此。不过他们确实已经有了非凡的默契,不到夜里十点闭馆很少有人离席,一样忙,在考试周结束以后一样地作鸟兽散。甚至还有清华附中的高中生被家长领着来写五三的。
然而我又知道他们是多么不同的有趣的人。出了北馆的大门,那些高中生会和父母吵到崩溃大哭。学生可以随意大声说话,和朋友抱怨教授的刁难,大骂学分绩制度;会和室友吵架、恋人分开;会和心爱的人表白,然后成为北馆东边的情人坡上穿着中学校服、毕业学士服或婚纱的情侣中的一对;会为了理想或现实放弃现实或理想,精彩地经历一切平凡的事情。然后他们会回到北馆计算下一个积分,又或者某一天永远离开那里。
三楼的窗边可以看到晚霞。晚上六点左右,有人变换着姿势在窗边自拍,有人单手托着脸默默地看。然后所有人成为窗子里的剪影。
北馆的地下是邺架轩,少数全天亮灯的地方。出于一半的疯狂和一半的心如死灰,我在那里通过几次宵,八九点钟人渐渐多,一两点钟渐渐少,剩余的几个人三四点钟在桌上一个个睡着。我六点去吃顿早饭,回宿舍倒头就睡,背负室友卷王的骂名。我其实知道我什么也没读,熬夜并没趣。充实的日子里再也不想去那里。
北馆偶然也会坐满,因此我才去过两次西馆(逸夫)。那里中庭的座位久负盛名,有深色长木桌和复古式绿色台灯,大概可以给人种anachronism的错觉,忘记时间的流逝。但是西馆的建筑我实在不喜欢:格子天窗在书上投下栅纹,晃眼,又热;门口有高高的台阶,两侧又有双开的折叠楼梯,都太老气太死板,是佯装出来的威严。过去的总服务台现在空无一人,更显得假。
此外去过的只有法图,印象是比较拥挤,学生们看起来出奇用功。可能学法的学生课业太重。我去取过一本jurisprudence,那书上有过去学生的笔记,起初头头是道;到了后半本变成胡言乱语,横线都勾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我替他许愿他的教授只考前半本。再除此以外,美术、金融图书馆,我都一无所知、无从谈起。咖啡也喝完了,再写写不出。